油菜花開的季節

菜花黃，瘋子忙。油菜花盛開的時候，那個叫大龍坪的村莊淹沒在一片金黃色的海洋裡了。拉著，一個人出現了。他是一個熱愛詩篇和歌唱的瘋子。這個瘋子讓村莊充滿了簡約的快樂．卻如同一滴淚水穿行在一片笑容裡。悠然放归荷塘间 且向闹处辨真缘
　　
瘋子的胸前系著一條紅領巾，他以為他還是一個學生。他戴著一頂破草帽，他游移的目光對所有人充滿了警惕。“我的大學通知書被別人扣了。”他經常這樣自言自語。假若你對他的話表示出極大的興趣，他會從隨身的蛇皮袋裡掏出一張紙來向人證實︰“喏，你看。”他變戲法似地在手中攤開一個大公雞牌的香煙盒子，然後，又極快地收拾起來，生怕讓別人偷窺了他的祕密。到了晚上，他會異常興奮，在村莊裡恣意行走，大聲歌唱，吟誦自己寫的詩，最有名的一句是︰“我是一只辛勤的蜜蜂，我將採摘每一朵油菜花的祕密。”無數的狗叫聲在夜晚此起彼伏，但他從未讓狗撲咬過，他會突然矮下體子類比出撿石頭的姿勢，讓撲向他的狗在瞬間誇張地尖叫著轉身逃離。整夜整夜，他都在與狗非常默契地重複著這種遊戲。他卻因此意外地掌握了許多鄉村裡的祕密，成了一個心不在焉的偷窺者。袖里乾坤假期一来去山巅 夜残更漏叹月无眠
　　
第二天，他會用歌聲把他在夜晚所看到的一切唱出來。“有個人哪，偷了別人的木材，還強盜的媽坐上席，假裝正經呀──”，“白天裡穿得花又花啊，原來是想夜裡偷個人哪──”，“說什麼遠親不如近鄰呢，用老鼠子藥毒人家的豬喲──”……那些做了壞事的人，頓時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，內心不寒而栗。偷了木材的人會趁夜給人家還回去︰毒死了鄰家豬的人會淚流滿面地乞求諒解；有過風流韻事的女人會羞愧地用雙手揉自己發燙的臉頰，恨不得搓脫一層皮來。每逢油菜花開，鄉村裡那些心術不正的人都會懸心吊膽地捂住自己的耳朵，他們害怕聽到一個瘋子的歌聲。写光经年 不留字纸几枝秃笔后
　　
瘋子對學校情有獨鐘，經常趴在窗戶上看我們讀書，興趣來了，會徑直走向講台，給我們講課。他的粉筆字是那麼蒼勁有力，比老師的好看，國語也相當標準，這讓準備來維持課堂秩序的老校長心懷歉疚。老校長站在後排聽瘋子沉郁悲愴地大聲朗讀十裡長街送總理，臉色凝重。瘋子臨走時，我們齊聲說︰“老師，再見!”瘋子臉上一片愕然，然後給我們深深地鞠了一個躬，十分羞澀地跑開了。許多年過去了，這依然是我記憶深處最生動的一堂課。瘋子清醒的時候，老校長十分認真地對他說，你是一個相當有水準的人哪。瘋子有點兒不好意思，他為自己在油菜花開的日子裡所洩露出的能力，感到既竊喜又慌亂。他沒有當老師的可能，有些事情一開始就注定了結局，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。
　　
油菜花的花期短暫，這些聚生在枝頭的千萬朵細碎的金黃色小花，很快就在油菜籽的生長過程裡不斷凋謝了。瘋子像是在經受著一場噩夢最後的煎熬，他心中莫名的恐懼越來越強烈，每天除了大聲地朗讀毛主席詩詞外，幾乎很少說話。他關閉了嘴唇，內心卻能省察一切，但他再也不隨便洩密了。等到油菜籽慢慢在莢角裡渾圓並結實起來，瘋子才徹底醒了。
　　
又一年油菜花開的時候，瘋子被葬在了一片金黃色的海洋裡。他是一個可憐的人，他應該得到油菜花的憐惜和撫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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